2017年7月11日星期二

蔣亶文:念曉波﹕告別的日子


【明報專訊】這個夏天,始於悲涼,因為必須面對一場被隔絕的、卻又時時可以被感知的死亡。

 

這是種煎熬,對垂死之人和所有與之共命運的人來說都是。是的,我說的是劉曉波,一個正在死亡邊緣、等待死亡降臨的人,一個標誌着這個時代的苦難與抗爭的人,一個必將不朽,並會永遠存活於歷史和記憶中的人。

先說記憶吧。

我曾經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有過一段文學寫作的經歷,當時曉波對所謂「新時期文學」的批判性解讀,對我產生過巨大的衝擊。這種影響,既關乎於審美,也關乎於對寫作價值本身的認知,從這個意義上說,曉波首先是和我的文學記憶相關。

但是,於我印像最深的,卻不是他那些厚重的長文,而是一篇後來幾乎從不被人提及的短文。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,那文是刊於一九八九年上半年某期《上海文論》雜誌上的,題目叫做〈娼優和犧牛〉。在這篇短文裏,曉波寫了中國知識分子自古以來的兩種命運,要麼為躋身廟堂而諂媚於權力,要麼因獨立與對抗而成為祭品。在讀過那文後不久,曉波就在廣場上宣示了他的選擇。今天,令我感到錐心之痛的是積三十年的努力,他自己終究沒能掙脫這個宿命,並且這種來自於歷史的威脅,幾乎覆蓋住所有爭取民主與自由的人身上。因此,和曉波相關的記憶更多的還是政治性的表達和勇敢的反對。

勇敢,這詞語本身是閃光的。但這光照射出的其實是更多人的怯懦,包括我。在有意無意間,我似乎更樂意和他討論文學以及吃喝,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是在有意識的想要迴避某種風險。然而,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絲的怯懦,可以說中國近三十年的政治反對運動中,劉曉波只要沒有被囚禁,大多時候他都會走在隊伍的最前列。

走在前面的人,總是在以最直接的方式衝擊對方的底線。一寸自由一寸血,正是因為有曉波和如他那樣的前行者的執著和無畏,即使高壓不減,中國的政治反對運動非但沒有被當局壓制下去,反而前赴後繼地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挑戰,並且在每一次挑戰的進程中,民間的政治主張在不斷的明晰與堅定,無懼於牢獄的人愈來愈多,這一切都注定了專制的歷史必將終結。無可否認,曉波是這一種變化的重要的創造者之一,只是他個人為之承受的代價太大。

還是回到記憶裏來說。由於曉波的行動常受限制,我又不大出門,所以一個居北京、一個住上海,我們來往並不密切,平時大多靠網絡聯繫。我們起初用的是MSN,後來換成了Skype,通常是在半夜,他會通過網絡呼我,然後閑聊幾句,這就使得記憶中少有了面對面交流的印像。

現在還能借助記憶追溯的一次徹夜長談,是在二○○七年天冷的時候,當時為了操辦一個頒獎活動,我去了北京,住在他家附近的酒店裏。晚上,曉波來找我,覺得這酒店不錯,就決定把頒獎活動放在這裏舉行,為此我們還特地去實地看了酒店的會議室和餐廳,甚至研究了菜單,計劃了一些細節。在做這些事的時候,曉波細緻得近乎瑣碎,全沒有早年傳說中的狂放。當時我就想,可能正是這種細緻和周到,使他在具備號召力的同時,也具備了出色的組織能力,而這兩種能力的兼具無疑是罕見的,所以曉波在政治反對陣營中能起領導作用,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。

記憶中那是一個寒夜,天快亮時曉波才回去,半路上又打電話過來問我,讓我看下他戴的棒球帽是否忘在房間裏了。我看了下,果然那帽子是被他丟到了沙發底下。我問他是否要回來取,他說他已經快到家了,然後嘿嘿一笑,結結巴巴地告訴我,他是走着走着感到頭上冷了,才發現帽子丟了。那麼,好吧,我知道接下來他要約飯局了。

是啊,飯局,為什麼記憶中出現最多的場景都是飯局呢?可是,又有幾場飯局不是在監控之下的呢?生活本身是美的,雖然這美是被禁錮的;相聚當然是快樂的,雖然隨時可能失去自由;時代是黑暗的,雖然我們知道光總是要亮的。這就是曉波所在的歷史,即使歷史的榮耀歸於他,但此刻卻也是他在承受最殘酷的打擊。一念及此,又何以止得住心裏的痛。

死亡比生命更遼闊,無邊無際,一場沒有返程的遠行,每個人都會踏上這條路,並相逢。

二○一七年七月八日

文﹕蔣亶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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